英雄地,谁为我横笛

 
 

我喜欢河流,也喜欢桥梁。我喜欢冥想河流两岸树木的相望,也喜欢看着桥梁虹一样跨越两岸的相隔。
  我喜欢大海,也喜欢航帆。我喜欢倾听海洋的平静宽展或者惊涛拍岸,更喜欢——看见航船在海上辉煌地航行。
  从不敢深贪的困倦中睁大眼睛,抬头看着车窗之外,我震惊了。我的脚下是恢弘的城市高架桥,我的前方是广阔的海洋。上海,我来了。
  江南正是黄花季节,我穿着一身极不协调的黑色衣装而来。如果我的身影能留下轨迹,那么,在这绿野和城市之间,是不是会有一条黑色的飘带。
  邻座是一位看上去已经很累的女子,从上车起,她就什么也不在乎地睡去。我看了看她,眉头开始深锁。在漂泊的路途上休息,在栖息的城市里漂泊,这也是常见于现代人的一种生活吧。感觉到她的累,自己就只好一路小心翼翼地正襟而坐。我漂泊过,但此番来沪,却是为了归程。
  在刚过二十岁的时候,曾经有两年的时间在大江南北飘来荡去,铅笔头把地图上许多地方都画上了印记,但独独不去勾勒上海。回想起来,那时候更多的是注重寻找一些以为能让自己安宁的东西。而上海这样繁华的大都市,应该不是我出游的目标,因而也就在有意无意之中回避着。这次前来,则带着一种粗糙的感受,既没有猎奇的欣喜盼望,也没有刻意回避的漠然和抵触。但我没有想到,我仍然还是被这个大器的城市震惊了。
  朋友说,城市的灵魂在它的夜晚。夜的华亮之中,我站在外滩的风里。上海的夜是哪个时代开始明亮的?前面,是来往不息的航船,是东方明珠巍峨华丽的惊叹。潮润的海风,用无所不在的包围之势,拂散了尘世中奔忙的人生的倦怠。偶尔传来的低沉的汽笛声,因为接近心跳的频率,而不时地提醒人们在压抑中振奋。高架桥是上海的骨架,人民广场是上海的心脏,外滩,该是上海的灵魂,而灯火里的外滩,则应是这个城市灵魂中的精粹。灯火中的外滩,是人们休息的所在,但却绝对不是人生休息的地方。
  在感觉的习惯里,好象没有人愿意背对着大海面对城市。因为版图的辽阔和国土的安逸,在民族文化的潜意识里,海是不安全的。春秋战国时期,吴越两国在这一带杀伐交兵,非要弄出最后的胜负,战事极尽惨烈、计谋极尽无耻。专家们对那段历史的评说纷纭错杂,如我辈无才的闲杂人等不敢不信,也不敢轻易相信。总之,吴国因为靠海,没有退路,先胜了一局。原因里,应该有宁愿为打赢那一场战争而拼命也不愿意掉进海里的心理基础。而后来,一个因心口有问题而常常作痛苦状的女子几番歌舞情愁就改变了两国的命运,靠海的吴国被盛产美女的越国狠狠揍了一顿。究其原因,可能是有美女来到了海边,海就变得不再可怕,所以使吴国失却了昔日的危机感和斗志。离此不远的干将莫邪炼成了剑,也命名了山。突然想起,他们夫妻二人铸剑的本意,是不是雌剑要去守护陆地的家园,而雄剑应该指向未知的大海?这个民族,一定曾经忘记了追究他们二人炼剑的本意。伟大的始皇帝确实做了几件伟大的事:发明中央集权并让子孙一以贯之,统一货币和度量衡而使子孙善于计算得失而变得滑头。但修筑让国人骄傲了几千年的长城,却绝对不是伟大的事。修筑长城是受历史的局限,而长城修筑完成之后,就开始局限历史了。那家伙来自陕西内陆,一定最擅长圈地护羊的本领,觉得疆土够大了,就象现代很多都市人一样,花尽了积蓄和父母的保命钱开始装修豪华的家园。如此推想,那个孟姜小姐哭的未必全是范先生,可能也有对围城不满之意。不知道是当时国力不足还是天机所致,或者根本是始皇帝不知道海上还有其它的族类会来纷扰,漫长的海岸线,被偷工减料而忽略了——万幸,给这个民族留了一个最后的出口。
  回望背后那些坚固深邃的楼宇,我似乎看到当年那些来自不同国度的洋人老大在地图前争吵、握手和举杯。西洋风格的灯火和舞姿在上海外滩旋转,一直旋转出一个风起云涌、龙蛇混杂的大上海时代。
  有英雄印记的地方,常常就有关于英雄产生的神话或者偈言。在上海,就听说了此类传言。据说曾有六条龙脉据守在陆地与海洋之间,预言着这里与帝王的关联。这些传言本为笑谈,但当你看到外滩以开放的姿态迎接来自海上的风流,当你看到早见于近百年以前的西洋文化在这里的汇粹,当你看到城市的表面或者奔忙的人群里西方现代文化的泛滥,你必然会惊诧于上述传言的中国印记,仍然会由此蓦然想起,那努力同化着外来的人、同时又被外来的人潜移改造扩展的海派文化,仍然在这个城市里不屈服地存在和成长,中国人的传统习惯和优秀的精神,仍然在这里强劲有力地传承。一直觉得,世界上最成功的资本主义和最成功的社会主义都在深圳,在上海,我又明白,世界上把外来文化和本土文明融合得最得体的地方,就是上海。
  几千年封闭的民族历史或多或少地养成了具有排外意识的民族心理,尤其是在富庶之地,人们守家的心理越发强烈。近年来,我一直隐约地思考着殖民地经济与殖民地文化对后世发展的影响及其间本质上的关系,但始终得不到系统的答案。若把香港作为另案思考,旧上海该是中国最典型的殖民地。而北京,虽然洋人只是进城放了一把大火之后再没有过多地干扰,但因为当时慈禧“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卖国名言所衍生的政治语境,使之当之无愧地成为旧中国的殖民中心。及后来,北京继续作为中国的政治中心加快发展着。来自五湖四海的领袖和精英进驻这个城市并在这个城市代表整个民族向全世界高声讲话,尤其是几十年前那把太师椅上沉重的身影,聚集所有的光环于一身,让“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北京人便骄傲起来,似乎因为北京是中国的首都,他们便也成为了中国人的首都和榜样,所以他们的心理是中国排外心理的极至。但是,因为他们的骄傲只能来自他们的地域而一直无法来自他们群体里的某些精英,他们的骄傲便显得有些战战兢兢的心虚和无可奈何的仇视,盲目的自大和深刻的卑微由冲突而渐麻木,于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就成为痞子文化的代言者和发扬人。上海人也是排外的,但旧上海复杂的经济成分和激烈的民族情感冲突,使上海人过早地学会了与外族人做经济上和利益上的周旋,并且吸引了中国的各路精英前赴后继地来此创业和发展。有失败,有胜利,有耻辱,有光荣,胜败荣辱的穿连继展,正是一部回肠荡气的风云画卷。北京人的排外,在无可奈何间成为越演越滑稽的炒作和贩卖,那远远不是个别英雄的断喝,而只是一大片软弱群体的叹息。上海人的排外,在审时度势的思考中变为不置可否的接受和精明巧妙的周旋,从而完成了小市民思想与大英雄主义的嫁接融合。
  距离上海百余里,有个中国保存最完好的水镇周庄,小周庄的默隐与大上海的张扬,该是中国城市个性的鲜明对照,对这两个城市的不同感觉,也该是人生态度的两个极端。周庄适合于人们去休息,那里常常会有三两日迷蒙的细雨,那里有婉约的水态,有悠闲的小舟,那里可以买醉,醉不至深而世事全抛、宠辱皆望。上海欢迎所有来奋争的人,汽笛催发,潮声励志,繁华的物流与人潮奔忙不息,众生纷纭错杂,但终究抑制不住英雄的出头。
  一直开放着的上海正在加快着开放。这里有阻隔的河流,也有畅通的桥梁,有难渡的沧海,更有奋发的航帆。我喜欢河流,也喜欢桥梁,我喜欢大海,更喜欢航船。我欣赏越王的坚忍,也认同吴王的霸气;我欣赏横指大海的干将,也爱惜静守家园的莫邪。
  当外滩的夜风牵起领带温和地扑打在我的脸颊,我知道,我的目光已从周庄临河沽酒时的温柔转为上海望船听风处的凌厉。英雄地,风云地,少壮不该多愁,更不该叹息。此时暂不能居留纵横,且饮一江英雄气,留作他年化长戟。
  离开上海的前夜,我久久不能入睡,却又在网络上真切地听到了《沧海一声笑》的激越风流和豁达坦荡。当飞机飞离这个城市,读着下面森林般耸立的城市语言,我心澎湃处,蓦然感到莫大的孤独。干将与莫邪同炉而冶,终成千古名器,岳飞苦战三十功名,却长叹“弦断有谁听”。于万里层云之间,我做了一个很短很短的梦。梦中,我琴苍凉激越,如江河云涌,一个如仙的女子云裳灿烂,手持绿笛,欲引还歇。虽然梦太短暂,并似已恍隔多年,但我仍然清楚地记得清她的容颜,我觉得那应是我永远年轻的爱人。风云之侣历来无视灯火流萤的花花世界。层云一梦之间,我已经明白,我苍凉激越的琴声和琴声背后那欲引还歇的绿笛,就是此去没有和声的山川音色。
  风云间,当与子同衣;英雄地,请为我横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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