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    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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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抒写这篇情绪的时候,我的电脑永不停顿地重复播放着那曲流域笙歌。无词而近于禅诋的女声哼唱,时断时续地起伏在流水的迂回激荡声中,木质的二胡和长笛绵绵地拉着同样的旋律,偶尔弹起的几颗琴键,舒缓地进入再适时地退出。生命原本是可以如此奔放宽展的吧,那些千回百转,真的是我们必经的流域。
  从酒店的高层向外望去,远处有我的家园,有都市阑珊的灯火。走过去,就是走进灿烂的笙歌。流域笙歌的音乐声中,似乎有天鹅在回翔,有雀儿在穿云。我分不清楚自己是在灯火辉煌的船上,还是在灵魂已经净化的天堂。而或许,我就在远方爱人的身边。知道大家都已经熟睡,我就不会进入任何人安好的梦境。
  点点滴滴似乎有了几颗雨声。
  用“青衫”的名字叩问一下网络上那个叫做《西窗夜雨》的聊天室,阑珊夜,可记得我是归人?一个在月下借酒的女子不知道在网络上惹了哪些情仇,告别的时候竟然说以后不来了,并说她将看不到明天的日出。我知道明天的太阳会温暖地照耀在世人的脸上。阳光下,依然会有这个今夜很伤心的孩子的笑脸。我也该带着我淡淡的倦意,回归我又是久违的家园了。
  朋友们都还好吧?敲给西窗简单的一句:
  ——“雨打青衫,我也将就此离去。”

   很多年以前,一个叫北岛的中国诗人在午夜的沉思中扔出一句话:
  “点燃无声的烟卷/是给这午夜致命的一枪”。
  那时候,世界很纷乱,也没有现在这样繁华。
  后来北岛去了德国,他后面的顾城和海子也都有了自己的去处。脆弱剔透的顾城在某个岛屿上结束了他本人和他妻子的生命,而这世界上另外一个原本可以与他们无关的叫做英儿的女子,却因其本人复杂的情感,再加上与已婚的顾城纠缠一段恋情,而成为这个激流岛事件的引线。曾有人问起我对顾城事件的看法,我因了解不多,所以只做了极为客观的评价:“因为弄情,导致使用某种铁制器具不当造成群体伤亡事件。”苍茫执著的海子灵异地流露着悲凉的命运感,在某条铁路线上卧轨了。曾有个诗人对我提及此事,我说:“他玩命,但中国铁路交通史上不会记载这起交通事故。”
  因为经历着太久远的思念,看惯了花花世界里的葱茏和凋萎,所以对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我更愿意用极为简单朴素的思维去漫不经心地评价。但我记得该用黑色的眼睛寻找光明,也曾在偶尔的无助和心的苍茫里,想起海子“大风吹过高冈/我们大声歌唱"的句子,并在当年生命最为虚弱的某个日子,想去海边默默地生活,学会放弃地把生命归宿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仍旧还是觉得,只有北岛才因具有能冲破迷茫的大智慧而站在了生命的高处。就象我们知道:冰川纪过去了,世界不该再有冰凌;好望角发现了,死海里不该再有千帆相竞。
  几乎是在我学会吸烟的同时,就知道了北岛的指间有一支香烟,而且知道那支香烟的重量和力量。孤酷、奇崛是那支香烟的品质。
  大约就在北岛开始持着烟卷用一支瘦笔写诗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小小的男儿常常久久地凝望着家门前那株老树上的毛毛虫,那时候,他的铅笔头总是用到不能再短,见了陌生人不爱知声。这个小孩子长大以后,又常常久久地凝望天空中高飞的雁阵,手中的烟头总是剩得不能再短,心底因为有了些光华而多了些寂寞。在一本名为《但为君渡》的诗集的幻象里,他坐在一个轻轻睡着的女子对面,害怕她醒来,害怕她说已经到了明天,他以为,那个时候,“太阳是思想者用烟头烫伤的黑暗。” 意象中,他和那个女子都很无助。
  我记得这个男人就是我。不管我手中的香烟曾经是“天高云淡”的旷阔还是“我心飞翔”的乖张,亦或也曾有过“似知故人来”的温暖隽永的情怀,我都不幸地知道,它们于我,最大的意义就是它们本质上的成分。我更知道,那些与我一样吸烟的人,更多时候是烟找到了我们,而不是我们为了一些很浅的理由去找寻他们。有时候我悲哀而无奈地想:“如果尼古丁可以注射,我就可以免去那些因擦燃火柴所带来的引发火灾的隐患了吧。” 大道至简,又基本相似,繁华世界里那些纷纷扰扰地泛滥着的情爱,也大约如此吧。
  剩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头和烟头记载着我的认真,也记载着我的贪婪。 毛毛虫变成蝴蝶的梦想是几次脱胎换骨的成长,看起来很简单,但我好象仍然没有实现。
  那种名为叫天子的云雀在教科书里百草原的上空鸣叫着轻灵和自由。它们与雁不同,雁有太多的使命和迁徙,雁永远没有雀那么快乐和幸福。百年以前,一个生于没落贵族家庭的孩童在百草原里感动于雀的叫声,寄托了天性自由的主张;在一个以英儿为题的故事里,美丽的英儿被带到一个与她无关的岛屿,岛屿的天空同样有雀,英儿望着天空中那些自由的精灵,一个不负责任的疯子用斧子不停地砍树,他好象不知道把树砍倒了,脆弱的虫就不能再成长,爱的花园就不会再有美丽的蝴蝶,原本有着广阔天空同时也需要家园的雀儿,便再也没有了栖息的枝头。
  英儿是雀,但没有找到属于她的天空。
  我永远都不可能是雀,所以我望雀。望雀的遐想中,我愿目光远大、宠辱不惊,也愿让轻灵的风把思绪带走,在蓝蓝的天空下把心“忘却”。
  和许多爱上已婚男人的女子一样,英儿该是吸烟的。
  英儿手中的那支香烟的名字,就该叫“望雀”!
  我知道那种烟草的外观和味道。
  几个月以前,朋友从北岛曾经去过的那个德国为我带回很多烟丝,告诉我它的品牌叫“黑天鹅”。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里一惊。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真实的故事,我总是将故事里洁白的丹顶鹤错误地传说为黑天鹅。它重新飞起的时候,曾五里一徘徊地回望那片留着一个白衣少女的笑容的沼泽地。顾城应该懂得,他就是那只黑色的天鹅,而英儿,就是那个挽救他因狭隘而脆弱的生命的白衣少女。他不该把她带到那个孤绝的岛屿,让她吸烟并将她作为绝望的殉品。
  顾城的心单纯如雪、剔透如水,他婚外的恋情,可以用美丽的诗篇去解释。而这世上,有太多太多龌龊的男人,他们婚外的恋情,解释起来将极为不堪。可是,仍有很多女子,仍有很多痴迷的故事,在类似的路上前赴后继。
  那些经历过苦难的人,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美好的东西值得记忆和回报。没有任何东西是到最后还不能理解的,因为——我们已经懂得。
  所以,我喜欢云雀的轻灵,也喜欢丹顶鹤或者黑天鹅矫健幽雅的回翔。
  “黑天鹅”这种泛着浅浅的黑色油光的烟草,天然而成着我们的文化无法定义的品位,味道似乎很淡,但很醉人。我每次都是用烟斗盛装它,在难以承受煎熬的时候带着敬意用左手把烟斗托起,常常在会议室里用一种很长很漂亮的火柴将它慢慢点燃。每当那个时候,老板都要看着我忍不住笑意,我也常常笑一笑,眼睛里似乎有一丝苦的味道,但更多的还是几分坚定和凝重。
  日前有同道的朋友问我烟的来历和名字,我慢慢地回答:“在本土为‘天鹅’,到了异乡始为‘望雀’”。朋友不解,追问“异乡何处”。我将错就错说起另外的事:“两年后,西藏日喀则。”朋友黯然而又认真地玩笑:“那你可能就不会回来了。你会选择留在那里,留在那个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两年后,相信我已经能够找回以前的健康,适合去那个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雪山、草地 、美丽的喇嘛庙、名为望雀的天鹅,我为之流血流汗却不流泪的领地。那里,云层应该已早在脚下。但哪里有纯净的天空,哪里就会有轻灵的云雀,雀会仍在我的上空,正如爱将常在我的心间。
  鲁迅在儿时的百草原望雀的时候,也许就知道了将来会有清明的天空和润泽的空气,会有美丽的雀儿穿云在金色的阳光中。
  在文化的抑郁和规则的围栏里,很多时候我们找不到生命的出口。所以爱有时候需要雀儿一样高高地飞越,有时候需要天鹅一样远远地航行。
  我切望高原大地花开,也祝愿中土云雀在天。
  告诉北岛:午夜无声的烟卷不再是致命的一枪,而是爱者的笑容淡为烟霞;好望角已经通行,冰凌已经不在。
  告诉海子:大海宁静安详,春已暖,花已开。
  告诉顾城:光明一直在黑色的眼睛面前。
  告诉英儿:望雀高飞,忧伤不再。
  告诉高原:天很高,海很蓝,她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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