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 · 影壁 · 榆钱——清澈作品之二


  我的孩提时代是在农村度过的。
  这让我深为庆幸。
  如今,那段时光,连偶然的回忆也变得奢侈起来。常常是不敢去记忆的长河里打捞,唯恐惊扰了那河底徜徉的鱼儿,亦不忍在岁月的卷帧里提笔勾勒,唯恐不能呈现那如烟美丽的画面。
  一切皆已远去,那段孩提时光已成为永远的彼岸。此刻,我在遥远的这端,凝望,于是,被时光剪辑了的一幕幕的记忆片断,跃然在目,漫涌于心,我轻轻轻轻地捧着的,分明是那扑面而来的满院馨香……
  (一)梧桐花开的日子
  至今,印象里最深的是老家屋前那株遮天蔽日的老梧桐。
  老屋前的这株梧桐,树干粗而笔直,长势翳然繁茂。偶尔,会有色彩斑斓的啄木鸟在 “咚咚”的很响地啄击树干。至今,我还记得爷爷指给我看树间的啄木鸟,还记得爷爷教的童谣:“凿打木子(注:老家对啄木鸟的称呼)不害羞,穿着红袄,扎着绿腰。”
  春天花开的时候,深深浅浅的紫色,满院里弥漫着梧桐花特有的浓郁香氛,等阵子一树的梧桐花相继扑扑簌簌落了的时候,天井里一向清净的地面上就满覆了喇叭状的梧桐花。站在树下,可以不时地听到偌大的花序轻轻触地而发出的“噗嗒”声。至今,那美妙的满树花落的声音依然在我的耳边回荡,让我恍然以为置身那已远去的时光里,那株老树下。
  那时候,爷爷已年近八旬,每天,喜欢与村里的几位老友在梧桐树下搬了板凳喝茶谈天。常来的有一位留着花白胡子的老人,约有七十多岁的样子,但面容已模糊了。只记得他喜欢逗我,喊我“小妮”而不叫我的乳名,现在想来,也许是小时的自己实在太单薄、孱弱的缘故。关于老人的印象,最深的是他时常背靠了那棵梧桐树蹭痒,记得我当时很不解他的举动,他便对我摆出很认真的神色,说,我要把你家的这棵树背走呢。于是一旁的爷爷和另外几位老人都呵呵地笑。而小小的我更加疑惑,他为什么要把我家的树背走呢?
  时光冉冉,如今,几位老人早已作古,而昔日的这幅怡然的场景和这句玩笑话,此刻,又如此清晰,怎不让人唏嘘。
  (二)影壁后面的光阴
  在老家,家家户户一进大门都有座影壁墙。
  自家影壁后,紧贴着是两株树干黝黑的槐树,相依着,茂密的枝叶探过影壁,又伸抵大门。
  每年,树上如约结出的槐花照例是要采摘的。爷爷会用一端绑了铁丝的竹杆,一点点绞下那些鲜嫩可口的花蕾,当串串洁白如雪的槐花挟了叶片落下来,前邻的小哥俩会飞也似的跑来兜在怀里香甜地吃。我不太喜欢槐花入口后的味道,很少吃,但一仰望着绿色枝叶间若隐若现诱人的串串花蕾,常常又缠着爷爷摘。
  那时玩的伙伴除了前邻的小哥俩,还有对门的姐妹两人。记得姐姐叫双双,年纪与我相仿,我们两人形影不离,妹妹则总跟了我们后面跑。我们喜欢在她家的影壁后面玩。因为影壁后搁放着一个水泥做的长条柜。当时感觉很高,要费些劲才能爬上去。几个人最爱在上面无所顾忌地玩泥巴,玩出无穷的花样,乐此不疲。贪图那台面的几分平整清凉和影壁后的隐蔽,长条柜几乎成了我们的常年据点。
  后来,被父母带了城里上学后,偶然的跟父母聊起来,恍然顿悟,原来,那个我们喜欢的长条柜,是一棺木,双双的姥爷的。在老家,不忌讳家里老人活着的时候就做好棺木,相反,还认为那样会祈寿。那是双双的姥爷活着时候就做好的,之所以选择水泥,图的是异常坚固,且当时的水泥还属于稀物,物以稀为贵。做好后,随着火葬的推行,棺木随之淘汰,双双家这副水泥棺木也唯有束之高阁,再无他用。除了,曾陪伴了我们孩提时一段如此天真烂漫的光阴。
  (三)榆钱满枝的记忆
  老家的院落很大,除了屋前的那株老梧桐,影壁后的两棵洋槐,院子中间,临近东墙种了几棵榆树。
  每年一打春,一嘟噜一嘟噜嫩绿的榆钱就紧贴了枝条钻出来,胖嘟嘟的,团抱在枝头,着实诱人。榆树不太高,顺着枝杈很容易就能攀上去。双双是爬树高手,而我,始终没有掌握上树要领,只有,眼巴巴的看着她坐在树杈间,快乐地捋下一把嫩嫩的榆钱塞进嘴里大嚼一番,然后,才劈下一枝满挂了榆钱的枝条,扔下来。树下的我始终向往这种肆意采摘的快乐,树上树下,咀嚼的除了榆钱的味道,还有自己找食的小小得意和愉悦。
  记忆里爷爷极少管束我,现在想来,也许是认为父母不在身边的缘故,爷爷几乎是满心的溺爱。还记得爷爷为我细细打磨的木头枪,可以推着走的小木轮车,用金黄的麦秸编的海螺……还记得爷爷每每从门后小柜里,摸出的大伯捎来的新鲜的核桃,泛霜的柿饼,黝黑的软枣……总让伙伴们倾羡不已。每逢清明前后,榆钱满枝时,爷爷总是在两棵榆树间拴上粗粗的麻绳,底端绑好宽条木板,为我搭个秋千。树下的秋千,在轻轻地悠荡,树上,片片的榆钱,在孩提的笑语里轻轻飘落,飘落……
  恍然间,那段孩提时光,已然成为永远的彼岸。
  此刻,这份小小的奢侈的回忆,尽管是隔了时光的栅栏遥望,但我分明深深 深深嗅着了那随了岁月长河飘下的瓣瓣清香,如此遥远,又如此的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