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 花魂 客家人

 
 

你想忘记你的朋友吗?到深圳去,那里是情感的匆匆之地;你想牵念你的朋友吗?到深圳去,那里是心灵的寥寥之城。
  许多年前,很多人都知道有一部叫做《北京人在纽约》的电视剧,我没看过。因为对区域性文化有着不同的解读的原因,我很不关心北京人心理的状态、说话的声音和动作的姿势。我一直以为,一个城市或者一个区域的地位,并不完全说明那里“土著”的人群和文化如何。但这次,当我快要到达这座南海边城的时候,我想起了不知从何出听来的那部电视剧里的句式,更想起这个城市里并不张扬并几近被湮没的土著人群——客家人。
  在我默默匆忙着的那个城市里,有一家规模不算小的客家食府。我对客家人的好奇,就是从那个酒店里风格独特的菜肴和米酒开始的。我相信,一个有着自己独特文化的群体,是不容易被轻易湮没的。那个酒店里的菜虽然明显地受到了现代饮食文化的影响,但其鲜明的特色依然保留着,象是不管在漂流中学会了多少方言,也不肯忘记的家乡话。
  米酒在江南本不足为奇,但客家的米酒让我想到了与酿造者特征的关联。酒是人类寄托情感和流露灵魂的东西,一直与人类相生相伴。不同的酒代表着不同的群体精神。长江下游的黄酒绵软甜淡,象是江南小镇雨后的惆怅,饮后常常让人洋洋自得,并在浅醉的欢愉中忘记很多旧事。那里的人也大多委婉圆滑,根的概念最为脆弱,那里的女人大多依依如水,那里的男人大多精致漂浮。这种酒我很喜欢,但它无法醉我。长江中上游一带,可能是因为水质清澈和地貌山岭纵横的关系,酒的味道也变得甘冽或者醇厚,江西的糯米酒、湖南的女儿红、贵州的茅台,都是容易醉人的。那里的人也如山岭的线条一般,个性里多了些朴实和对故乡山水的依恋。我喜欢这种酒里蕴涵的情感,曾在井冈山一带被糯米酒接连醉过一个星期。醉后很塌实,塌实得一睡就是天昏地暗。没有梦,醒后见到的总是江西老表厚道的品行。塞外的烧刀子似乎永远都传壶在呼啸的朔风中,凛冽呛人但暖人心肺,娇弱的人生不敢碰触这样的情怀,据说塞外的人都很草莽。我常常醉在这样的酒里,醉里不是放浪狂歌就是梦见故乡和刀剑。波斯的葡萄酒则晶莹甜美,那里的男人和女人常常以宗教般的虔诚,固执地浪漫和美艳着沙丘之下的楼兰旧梦。我曾到兰州寻找过这种酒,但没找到,只看到了清清的黄河和灿灿沙漠美艳的苍凉。鸡尾酒该是混合着都市文化的所有美丽和哀愁,不懂的人常常拿来作为高贵和前卫的装饰。丰富多彩的名字、摇晃时诡异的色彩,多少流露了贵族的绅士和颓废。但我欣赏调酒师的专注、严谨和认真,在这个特殊的边城,曾经在接近黎明的黑暗里,得到一杯名为“日出”的馈赠。那个美丽的调酒师的本意应该是让我细细品味,我却偏偏在注视了很久以后,将它一口吞进心里。调酒师和我都笑了,因为太阳真的出来了。“日出”之后,我想要一杯“清风”,调酒师很为难,清风不可分割拼凑,机智委婉为:既已日出,生意暂告结束。
  而客家的米酒,则于乳白色的安逸和纯净中,用柔和的甜意慢慢地醉人,酒的浓度永远隐藏在漫不经心的随意之中。我在故乡城市的这座店里,对着窗外宁静的湖水试过几次,慢酌或者海饮,都难逃一醉的结果,我无法征服它绵软之中隐藏的坚持,它就象可以任由处境改变形状但本质不泯的流水的品性,可掬可弃,可抑可扬,但它最后还是要水滴石穿。我想,这就是客家人的精神吧。那个店的老板和服务生都不是客家人,于是我找到了厨师。厨师的外表与常见的那些南方仔没什么区别。研究客家人的专家们讨论争执了很多年,至今仍无法判别他们到底是一个民族,还是汉族在某种迁徙之后的传承,客家人的渊源似乎只能用传说和猜测去解释。那几个厨师当然更不清楚他们血脉的来历,但他们说出了他们认为很地道的客家话,并说“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看他们随和豁达的样子和入乡随俗的衣着,听他们已经很有成就的普通话,我知道,他们已经和我的城市融为一体了。他们说,他们要在这里赚钱,为了生活。我想起几句描写游子生活的话:“人禀乾坤志四方,任君随处立纲常,年深异境犹我境,身入他乡即故乡”。我想起因占卜、流浪而神秘的吉普塞部落,想起他们的浪漫、坚韧和辛酸。
  来到深圳想起客家人,是因为在众多关于客家人渊源的传说中,有一说法为南宋末年几个大臣带着幼帝和一群百姓被蒙古人追逃到深圳西南的伶仃洋,皇帝和大臣投海自尽,在留下“伶仃洋里叹伶仃”的句子辉照汗青的同时,也留下那群百姓在此繁衍生息。漂泊着的客家人在深圳是土著人。
  在深圳停留的这一周时间,我始终没能找到客家人。据深圳市政府统计,深圳市总人口为300多万人,“土著”居民客家人只有3万。知道这个数据以后,我内心一闪,入者即为客家,在深圳,客家人的概念应该是什么?到底谁是客家人?
  因为心脏的原因,每次飞机降落的那一过程,都把我折腾得死去活来。这次路途遥远,反应更为强烈。好不容易走出机场,没反应过来什么,脸色苍白的我就被一群持着流利乡音的人弄进车里,心慌意乱中,突然变得情绪化的我开始怀疑自己该不该来此。可是,从接风的晚宴和以后几天一波一波的宴请中,在看他们的神色、观他们的举止、听他们的话语、感受他们的经历之后,我被这个情绪复杂的城市感动了。
  这次结识的朋友,多半是从故乡来这里闯荡的,有的是因为对故乡处境的绝望而逃奔到这里,有的是怀着对特区的憧憬而激情前来。许多年华过去了,他们的感触也复杂深沉。很久以前,有朋友对我说:“在深圳,认识一个人很容易,但长久地认识就不太容易,因为他随时都可能从你能找到的线索中消失。”更有朋友对我说:“脆弱的人在深圳容易发疯。”我了解这些话的份量,我了解,把一群习惯了在传统体制和传统生活状态中的人放到这里,在经济的快速成长中让他们感受人生的泡沫,确实是一场残酷的考验。泡沫容易形成也容易破灭。在决绝而来之后苦苦的奔忙中,人们该是难于再坚持什么了。残酷的竞争中,人们往往拒绝真诚却又渴望真诚。我突然想起,这个城市里鸡尾酒一定不少。那些慢慢地调着酒和深深地注视着酒的人,不管是顾影自怜还是孤芳自赏,都该是无可倾诉时的孤独放松或寂寞遣怀。我开始胡思乱想着弄几专列客家米酒赠送给深圳的人们。那些初次认识的朋友,很快和我成为要好的朋友。他们多年来处在同一个城市,彼此有电话联系,却极少见面。他们说,大家都很忙。我知道在这忙碌中,他们都已经融入这个城市。偶尔回到故里,他们也很少和故乡的朋友联系,倒是每逢故乡的朋友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潮涌而聚,暂且把熟悉的话语和酒菜当作故乡深醉一回。没有不散的筵席,那几日的每次告别,他们互相之间都把手握得很紧,好象害怕下一次握不到。每次看着那情景,我都想起我与一位身患肝炎又个性敏感的朋友在故乡小城离别的样子,我担心他的身体,也担心他不快乐。后来他对其他朋友说,我每次深夜醉后被他送进车里返程时,回头看他那一眼,总象是生离死别。
  这样一个城市,有一种很热烈的花,名为勒杜鹃,又名宝巾,花多为红色,分深红与紫红两种。花叶形似,三片花瓣组成一朵花,玲珑别致。这就是深圳的市花了。我虽无缘一见,但已惊诧于它的美丽。很久以前听说过一个故事:在一个平安夜,一个在深圳打工的女子,在一番情感波折之后,邀约她的伙伴,带着食品和衣服,在某个街头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那个夜晚,很多年轻人都可能因为自己的创伤渴望着情感的慰藉。那个女子以为,街头那些根本不敢奢侈地记起这个节日的穷人,才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我想,这个女子的名字就该叫勒杜鹃了。杜鹃花旁该有啼血的鸟,应该啼得满城繁花灿烂。繁花深处更应有佳人撷花酿酒,酌以客家米酒的纯净温和,就是那盏“日出”之后的拂面“清风”。
  告别这个城市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快要融入这群朋友之间,快要融入这个城市了。这个城市让人忘记朋友,更让人想起朋友。我最后明白,在这个城市里,所有外来的人都是客家人,大家随遇而安,身入他乡即故乡。我更知道,所有客家人都在学习做这里的主人,大家变得坚强或者学会珍惜,坚忍着难耐的孤寂,珍惜着易逝的美好。如果心灵和情感原本也有故乡,那么,故乡仍在。
  你想真诚地珍惜你的朋友吗?到深圳去,那里是情感的匆匆之地;
  你想坚强地忘记你的朋友吗?到深圳去,那里是心灵的寥寥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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