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湖春风秋月多少事

 
 

春秋战国是一段英雄的历史,也是一段美艳的历史,更是一段开启智慧的历史。很多奠基性的思想在那个时代诞生了,很多名兵在那个时代铸成了。英雄的言行,被刀刻斧凿般地记入了《史记》,美人的云袖,则被千百年的传说,概念为美丽的标本。蝴蝶翩然常常只在一瞬间,但其影像,却常致永恒。
  因为冷兵器时代的杀伐总是弥漫着洪荒野蛮的气息,所以那些云袖天成的美人的故事,也常常穿插在原始和血腥的情节中。来到蠡湖,我发现,有一些英雄气,可以幻化为超然的山水,有一些美人卷,可以飘逸为清秀的云烟。
  范蠡和西施最后泛舟蠡湖的结局,常常被人艳羡为美丽的风月。在杀伐不息的年代,温婉的生活更是一剪传神的画卷。而这画卷的本身,却闪烁着范蠡参与历史又超然于历史之外的智慧。英雄之间的争斗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是非的评断,王者求霸业,辅者建功名。霸业既成,则初衷常改,功名已建,则刀剑失色。范蠡和西施最大的智慧,就在于为功名喋血之后,又飘然于功名之外。“为建功名铸长刀,长刀收处舞云袖”是几千年后一个独自持剑泛舟的人写给范蠡的风流赠言。范蠡和西施功成于越,必然见恨于吴。居庙堂之高,尽忠君之事,逸江湖之远,则为民分忧。无法在越国立足,却最终得到吴国百姓的欢迎。范蠡超然的智慧解决了棘手的难题。制陶以盛天下水,殖蚕以为天下衣,养鱼以为天下食。王者器重的是刀剑的锋利,百姓满足的是衣食的富足。范蠡建立了辉煌的功名却又舍弃了功名,积聚了惊人的财富却又散尽了财富,他最终只要一片湖光山色。他先以炒熟的种子让吴地绝收而动摇吴国基础,后又以先进生产技术让吴地富庶而见容于吴国。成就复国功名始于民心之变,赚得世外逍遥归于民意之拥。历史上没有哪个英雄能象范蠡的一生这样精彩而充满了智慧,没有哪个美人能象西施这样充当过“祸水”仍能被世代怀念。
  蠡园的湖光山色因朦胧而神秘,因清亮而醉人。没有人在蠡园饮酒,蠡园不需要酒。蠡园的历史也许就是酒,但绝对不是沉醉之物。古今常大醉大醒者,纵使能成惊天诧地的英雄,也常常要成为历史上扼腕的一笔。
  蠡湖不是英雄地。比之太湖的浩淼,它过于秀气,却因秀气而成就了出世的传说。
  蠡湖不是哀绝地,比之汨罗江的激流,它过于平静,却因平静而容纳了退隐的偏舟。
  蠡湖不是风花地,比之古淮河的灯火,它过于寂寞,却因寂寞而成繁华中坚贞的风月。
  但蠡湖也有败笔,而且是一抹沉重的败笔。
  在蠡湖的宽阔处,遥远年代的范大夫在任情泛舟。在蠡湖的狭隘处,却在共和国建立之后,建了一栋偏居的小楼。这座小楼,就是蠡湖的败笔。在那个混帐年代,这座小楼曾经软禁着“横刀立马”的彭大将军!
  细细品味中国的文化,能够发现,其深厚的底蕴,大多是在春秋战国这段木制的战车、粗糙的兵器、厚重的竹简时代积淀下来的。中国政治人人生的规律,虽经千百年的错落演进,却依然难以逃脱大同小异的命运。把那抹败笔写在蠡湖,本为历史在无意间的辉映,却又象是冥冥中合理的安排,以便让中国的官场文化在这里隐隐作痛。
  修建蠡园的人据说是两个大富翁,而且他们的血缘和发达史,还有着某种深切的关联。一个炫耀财力和设计的精巧,另一个,则巧工设计洗耳泉,以示对对方的批评和诽谤洗耳恭听。故事久远,却如历历在目,清风一笑,却是深自叹息。我仿佛看见,一把沉重的太师椅,一张油亮的八仙桌,几卷泛黄的线装书。那些书里,能读出几分儒洒之风,也能读出几丝阴森之气。一湖春风秋月多少事。蠡湖,飘逸和沉重、逼迫与宽容都在这里了。

 

[下篇:曾在风云深处]     [返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