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风云深处

 
 

四月末的时候,江南已是好天气。
  过了江南就是岭南。
  那时候,我第一次夜临香港。
  当我们的车穿越在这个岛屿最繁华之处,我的心突然对某个久违的世界低哑地说:
  “我看不见繁华,因为——我在繁华深处”。
  因为我总是坐在车的前座,所以老板大多时候看不见我眼中的灵魂——能够感觉到我的,是我们的司机,幸运的是,他从来没懂。
  六月的时候,塞外已有一番好风色。
  塞外的另一端有一角海外。
  那时候,我第二次夜步香港。
  也许是因为月光常常不肯照临这个都市,所以,香港人点亮了所有的灯火。
  在维多利亚湾畔,一个高中生大小的小丫头在她恋人的怂恿下请求我为她们拍照,我感觉到我看那个男生的目光中带着些许凛意,知道了为什么他不自己来而要怂恿女友来找我。我眼色缓和下来。他们的亲密越拍越大胆。我很感动,感动于香港夜色的繁华,尤其感动于我对香港繁华的理解。那是一个在法律框架下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个性张扬、任性自由的世界。心中常存离别意的我知道那两个孩子的爱情也许不会很长久,最终会有眼泪,就象那夜维多利亚湾频繁敲打在我脸上的细雨。但我还是认认真真地为她们留下了繁华处的纪念。拍到最后,我心弦忽触,已被感动。女孩子羞怯地对我说:“thank you ."我勉强笑了一下,走远之后,我猛然扶在维多利亚湾的横栏上,对着隔岸山一样垒叠的灯火轻轻地说:"Hongkong,I love you "。
  故里那个美丽温和的女子早已远嫁另一个都市,成为一个平凡幸福的小妇人。在许多年前,我就曾对着故里的小城,这样温暖地自语。
  我更曾在暗夜里冥想,冥想着怎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和我的领带一起在远远的和煦的风中,想象她浩浩荡荡的出嫁。那时候,阳光或许曾经疼爱过一个其实有点痴情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男人的脸。
  繁华处,常常是情感之花绚烂的地方。很久很久以前,我对繁华的感受就已经与情感无关了。而或许,是我的心早已从繁华处走过,繁华已成另一种遥远的风景。人世间所有与内心的快乐和任性有关的事,与我不再有缘。我不知道,那曾于遥远的岁月前断离的爱恋,如今是否已经化作满天的星盏。 那年那场迷人的焰火她并未看见,她的关注与在意,仍在别处生活。我只是知道,我内心那些坚持着锋芒、棱角和坚硬的冰凌,其实只要有任何一个女子的手指去碰触,就有理由融化成大地一泻千里的眼泪。——幸好没有人知道,幸好我早已风雨无摧。
  几乎每天,我都要穿越那个城市和那块土地繁华的要害处,要穿越一群愤怒、不平而又无助的目光和语言。那时候,我的心对他们低语:“请原谅我只能低着头从你们身边走过。”那时候,我是一个谨慎而不卑微,坚定而不嚣张的影子。一个谨慎而不卑微,坚定而不嚣张的影子从繁华的要害处轻轻穿过。
  有一盏灯火,常常要孤独而又暗淡地燃亮在午夜之后。许多年后,灯火的主人头发白了许多,却仍然会偶尔站在立交桥上凝望那个城市里、想象另外一个城市里的灯火。
  今夜,我忽然感受了人生的灿烂与苍凉。我想起很多年前一个诗人说的:“我的手放在石头上,石头渐渐变冷的过程告诉我,太阳就要下山了……”
  繁华世界里总会有苍凉的角落,那常常是某种匆忙的人生内心最柔软最疼痛的一页。我曾经感动于那几句无助得让人心疼的歌唱:“我看着我爱人,想着我更爱的人。提一盏风灯,她从少女模样变成妇人。风永远吹不停吹不停。我闭上眼睛想,忍不住放声的哭……”我知道,这是一种人生,它一如我深深隐藏的宿命。
  繁华世界可以漫无边际,而我们每一个人,却总会有自己的起因和结果。在起因和结果之间,我藏着心事慢慢走过的,是我默默的一路。
  我祝愿大地光彩重生,也祝愿那个美丽温和的小妇人纵使历经着生活磨砺,也永远都是微笑的花朵,在摇曳的风中,因爱的高贵而苍凉,亦因我在另一番境遇里的坚持——而盛开不败。
  美丽的维多利亚,我知道你的繁华中爱意纵横,无可遮阻——那是你的动人之处。我更知道你这现实之地,常常被上演为满天风云——那是你繁华的灵魂。
  今夜可有风?有。今夜可有云?亦有。
  云是哪片云,风是哪季风?也许我不识风云——因为,我曾在风云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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