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门,1840在燃烧

 

 我一直以为,绵绵的青山喻拟着传说的深远和灵异,泱泱的水色书写着人生的苍茫与浩荡,而高高凌驾的桥梁,则张扬着风云奇崛的英雄气。深圳与珠海之间的那段路,随着青山逶迤,沿着海岸延展。那段路几乎是由高高架起的桥梁穿起的,而虎门大桥,就是这条路上最辉煌的一笔。
  桥下的珠江已经到了最宽广处,珠江口就在不远的前方。两岸的青山,既规劝着江河入海之前的泛滥,又用每次风雨后的润泽,为即将入海的河流壮行。千百年江山如是,千百年世事如梭。近代史上闻名世界的虎门销烟,就曾上演在这一带了。历史学家说:林则徐虎门销烟,是中国近代史上抵抗外族入侵挽救民族危亡的壮举;哲学家会思辩:浩浩荡荡的珠江水势,阻挡不住资本为利润所做的侵略和冒险;诗人则以沉重的历史感在老海军闪烁的烟斗里,看到远处1840在燃烧。
  鸦片战争结束以后,卡尔·马克思曾这样评价这段历史:
  “如果在十八世纪时期,东印度公司与天朝之间的斗争,同外国商人与中国海关之间的一般争执具有相同的性质,那么从十九世纪初起,这个斗争就具有了完全不同的特征。中国皇帝为了制止自己臣民的自杀行为,既禁止外国人输入这种毒品,又禁止中国人吸食这种毒品,而东印度公司却迅速地把在印度种植鸦片以及向中国政府私卖鸦片变成自己财政系统不可分割的部分。半野蛮人维护道德原则,而文明人却以发财的原则来对抗。一个人口几乎占人类三分之一的幅员广大的帝国,不顾时势,仍然安于现状,由于被强力排斥于世界联系的体系之外而孤立无依,因此竭力以天朝尽善尽美的幻想来欺骗自己,这样一个帝国终于要在这样一场殊死的决斗中死去。在这场决斗中,陈腐世界的代表是激于道义原则,而最现代的社会的代表却是为了获得贱买贵卖的特权——这的确是一场悲剧,甚至连诗人的幻想也永远不敢创造出这样离奇的悲剧题材。”
  这绝对是一段沉重的历史,就连对它的思考和评价,也因为沉重而难以写下精炼的断言。更为沉重的,是中国几千年的道义传统和政治体系在游走的资本面前变得不堪一击的事实,而带给政治家们最沉重思考的,是因为具有漫长海岸线的天朝帝国,竟不曾想过到海洋上去发展,一直掌握着先进科学技术的民族,却没能将手中的科学技术转化为先进的生产力。正是这种封建势力的强大,造成了中国近代史上的固步自封和孤立无依。春秋战国时期,是中国战略家、外交家和军事家纵横的时代,百家纵横的直接结果,是造就了灿烂的先秦文化,并启迪出以封建、集权为主要特征的封建社会构造体系。中西方的历史差异证明,封建制度在中国不断完善不断精致的过程,就是中国不断落后不断陈腐的过程。
  马克思的那段话,更多地是在证明“资本”的强大生命力及其不可饶恕的“原罪”,其圈点之处,证明并且预言了关税与走私的辨证关系。现代人难以察觉的是,当东印度公司的鸦片走私愈演愈烈和中国臣民忘命食毒已经致使“无可用之兵,无充饷之银”的时候,清政府内部也出现了令今人震惊的主张:当时中国出名的政治家许乃济曾主张使鸦片贸易合法化以从中取利,即通过征收关税以弥补白银大量外流的贸易逆差。治国没有定法,经济学有时候却在特定的领域和时期具有科学的法则。许乃济的政策是否应该实行,根本上取决于构建在经济基础之上的道德法则还有没有固维的可能和坚持的必要。那时候,清政府已经意识到领土内那套封建道德体系已经随着封建经济制度走向土崩瓦解了,咸丰皇帝明明知道禁止鸦片的一切努力都不会有任何结果,却依然坚定地贯彻祖宗的规矩,还在做着“尽善尽美”的天朝之梦。禁止进口和征收高关税,对走私活动具有相同本质不同程度的刺激作用,近代史上的鸦片贸易和当代中国缉私警察队伍的庞大和精良,异曲同工地证明了这一判断。允许进口毒品恐怕在任何时候都是荒诞的想法,但许乃济当时的政策主张,却灵光闪现般地带有经济学和国民经济管理手段上的创意和启迪。
  在珠江入海之处,巍峨的青山终于敞开了佑护的臂膀,使江河舒展、激流奔放。大自然最终总是遵循大自然的法则。中国的精英们,不会永远被蒙蔽英雄的慧眼。终于在1979年的春天,一位历尽沧桑的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划了一个圈。
  车过虎门大桥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很多。有人试图证明一个也许不需要证明的残酷的事实:在中国当代经济发展史上,如果没有香港作为殖民地的历史,那么在几十年来一贯的制度和政策下,就没有香港今日的繁荣,就没有广州和深圳今日得到的辐射,甚至整个中国国土,都不会这么早地得到示范效应的策动。经济增长所带来的国力的强大和民族尊严所强调的主权的归属之间的讨论,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和谐的统一。好在邓小平以军帅作风的强硬和政治强人的智慧,使号称“铁娘子”的撒切尔夫人几乎晕倒在谈判桌上,才不至于让这一偏激的思考者把思绪扯得漫无边际。但民族虚无感和信仰虚无感已经在珠江三角洲这块热土上,在一些人的心中,被植生于“资本”的土壤,并在对资本的追逐中不能自主地舞蹈着。那些来深圳闯天下的高素质人力资源,在坚持道义原则和利益最大化目标之间,做着怎样艰难的取舍。他们来到这里,就象激越的珠江奔向浩瀚的南海,水色泱泱处生命变得浩荡,而河流曾赖以成长的土地和青山的痕迹,是否还会得以哪怕是深藏得隐约难见的保留?那些对青山和土地记忆最深、感念最深的流水,在这亦清亦浊的大浪之中,该如何感受那份痛与快乐?有人来到这里,有人离开这里,有人在这里成功,有人在这里失败。成功者所得到的未必是完整的成功,失败者所得到未必是彻底的失败。来临、离去、成功和失败之间,有些东西在默默传递。
  就象这里的江河已经走到海边一样,中国就要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了。这是对近百年民族发展史冷峻地总结之后必然的抉择。或许,我们还没有准备充足,但我们又必须义无返顾。外国的资本和产品必然要挟着异域的文化、观念向我们袭来,我们一定会有一段阵痛,阵痛之后也同样会有笑容。只是,那份笑容里多少会带着些许倦怠和茫然,就象人们在火灾之后一边欣喜地看着重建的楼宇,一边怀旧地想念失去的家园。
  停车回望,虎门大桥却以君临之势,俯视脚下曾经发生的民族旧事,以宽展的雄姿,连接着珠江三角洲的经济动脉,以凝重的勇敢,承载着历史、现在和未来。我想,曾被历史所局限的英雄,如果再生,还会审时度势地书写历史。英雄的,是真诚、勇敢和坚毅的品性。豪杰有命,但英雄不死。
  特区只是一个试验的形式,入世只是加入全球化发展的开始。想起那个诗人的描述,我点燃了自己的烟斗,在烟火的明灭中,远远地,我看见1840在燃烧。我明白,那火光中已经不仅仅是鸦片和炮火,燃烧的意义也已经并不是为了抗拒和烧毁。资本、文化、人性、理想、尊严都将被同炉淬炼。我知道,我们必须走过去——依依不舍但义无返顾,走过去我们就会重生。我仿佛看见,在我们身后,是曾经漫不经心地忽略的、而今又深深叹息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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